寒木春华

2017-09-08 17:40:10 作者:辰岛 分类:小说 7655 0 关注

楔子

雪落萧萧夜,旧景如昔年。

这是我第二次登上望野山,立在险峻的高崖上,看见星空璀璨,雪覆山原。如今我孤身一人,即使频频转首与呼唤,也找不到曾与我并肩的身影。

据赵王府的总管说,颜葭为了替我找到解药,不惜擅闯药园禁地,现在已被王妃囚禁起来。总管怜她不幸,便将救她的唯一办法说与我听。原来在望野山最大的山谷中,隐居着九州最负盛名的占卜师墨温先生,上至皇族下至平民,皆对他十分恭敬。多年前异族挥戈侵犯,也是他及时卜算战机,方使我朝险中得胜。普天之下除却皇帝,就只有他能说服位高权重的赵王,倘若他出面说情,颜葭的罪行定能豁免。

我在苍茫雪地上走了整整三天,在精神快要涣散的前一刻,终于找到了墨温的住处。我向他说明来意后,他不置可否地笑笑,问我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。

只要我能付得起,哪怕是我的性命,我坚定地看着他。可是他不要我的命,他要我说出一段往事,他想要知道,颜葭究竟是怎样的人。

还未开口,我已声泪如雨下。

“她是一个很善良的人,我与她相见于街市,那时我卑微如尘埃,她宛如谪仙一般从天而降,没有丝毫的嫌弃与嘲讽,从那时起我便知道,她是值得我为之抛却一切的人。后来她因媒妁之言嫁与赵王,我不想做她的陪嫁,阴差阳错中入了青楼,可是行到最末……”

我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,当锦帕从唇角移开时,能看到洇在其上的血丝。我明白自己活不久了,供皇族用的灵药自然不是为我准备的,可颜葭若是因我而死,那便是最大的不值。

莫问来时路,有缘自相见。

我生于乡野的贫苦猎户家,父亲早年读过书,曾兼任过村塾的账房。我对他最初的印象,便是被抱着坐在门前的树桩上,用树枝在泥土上划出一撇一捺。奈何好景不长,父亲因交不上税款被村吏打死,母亲也在屋梁上打一个死结,追随父亲而去。

我因此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,时而偷偷摸摸地走到邻人菜地,摘下豆叶填饱肚子,时而央求某位老伯带我入城,捧着碗钵在街上乞讨。

东街是长安城最繁华的地方,运气好的时候每天能赚三十个铜子,足够我吃两顿饱饭,再将剩余的钱带回村子,买些便宜的冬寒菜和粟米。

行人对我的态度虽称不上友善,但还不至于踢打辱骂,只有一位包子铺的老板娘,从一开始便凶着面孔。那天异常寒冷,外出行走的人很少,我披着三件捡来的青布衣,缩着肩蹲在地上,像极了一只癞蛤蟆。

老板娘蒸好了一屉包子,“哗”地一声,将锅内还未蒸干的热水向我泼来,顿时我成了一只雨后的癞蛤蟆。

就在这时,长街的转角处走来一位姑娘,在侍女的陪伴下聘婷而来。看样子她只是路过,我不动声色地将碗向前推了一丈,希望她能注意到我,施舍几文钱。

不料,一只白皙的手停在我的面前,我错愕地抬起眼眸,毕竟从没有人会将钱递给我,人们都是扔下就走。

她生得美貌,是清丽如画的娇柔,微微一笑时漾起的梨涡分外动人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我十岁起便在市井闯荡,每每遇到假作怜惜的贵人,都不由生出一丝不屑。可是这一回,或许是出于罕有的尊重,我也报之以礼貌:“我叫秦霜,白露为霜的霜。”

回想起初见的情景,好似天空下了微雨小雪,美丽得不真实,朦胧而缥缈,仿佛置身于虚幻的梦境。

我被她带入颜府,做了她的贴身侍女,虽然名分上只是个丫头,她却待我如闺中密友。颜府是典型的温裕人家,颜大人官居五品典仪,是个不错的养老职位。家中三进的院落,青砖黛瓦,花木繁盛,有朴实的乳娘车夫,也有和善的丫鬟小厮。

在颜家的浴房里,我生平第一次认真地对待自己的身体,等我沐浴出来,守在门外的小丫鬟都在愣神。连我本人也不曾发现,原来我长得并不丑,甚至还很有几分姿色。

她拉起我的手,在掌心写下她的名字,彦页之颜,草叚之葭。我蓦地想起幼时父亲教过的诗句,心念一转,正对上她默契的眼神。我们坐在一起,缓缓地吟出缘分: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”

颜夫人对我很好,将我当作她的半个女儿来看待。一时间,与颜家有些交情的人都知道,颜大小姐从街上领回一个小姑娘,两人十分亲厚,同书同卧同吃住。那些欢愉的日子里,我常常夜不能寐,在芳香的锦被里辗转反侧,不敢相信上天赐给我的福分。

寒木与春华,一笑一颦间。

颜葭是真正的家学渊源,比起只会说华丽名句的我,犹如小星旁的明月一般,熠熠生辉。她幼秉庭训,父亲花重金为她聘来书法名家做老师,早年日日悬腕提笔,书写斗方。

如今她握住我的手,教我临摹颜真卿的《颜氏家庙碑》,而她自己却更偏爱赵书。有一回我问她,历代书法名家这样多,为何她独独喜爱赵孟頫。她凝神思索片刻,道:“赵书飘逸纤秀,并不像后人所诟病的小气,若能细细品味,便能发现其中难得的雅致。”

那时我学问尚浅,连赵孟頫姓甚名谁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,更别提内在的神韵了。可是我能明白她的意思,常人所言并不全对,只要真心喜爱,何必为他人委屈自己。想来已是六年前的往事了,可是这句话我记得很深,字字念来,清晰得仿若昨天。

某一日我与她共执书卷,读到《颜氏家训·文章》一节:“既有寒木,又发春华,何如也?”起初我只道寻常,不经意间瞥见她清澈的眸光,才明白她要说的话语。

“若你是寒木,那我便是春华。”我抚着发黄的书角,心想寒木春华的比喻很有意思,颜葭是温柔婉约的好女子,墨发素颜,是不需妆点的纯净;而我则喜欢各式各样的簪钗珠环,丹脂映颊,是精心修饰的华美。

笔墨与梳妆的差异,已让我们略略窥见彼此的性情。

三秋之半,月明星繁,长街满是灿烂如昼的花灯。“秦霜,瞧瞧这个。”颜葭拉着我一路小跑,好不容易才挤进围观的人群,只见“荷香斋”的薛老板立在当中,面前的铺子上堆满了硕大的月饼,约莫一尺有余,有蟾宫、桂花、玉兔、嫦娥等多种花样。

颜葭拿出钱袋欲买,不料薛老板却在饼下出了谜题,猜得谜语者方能尝饼。那时我年方十六,年少气盛下倒也不惧出丑,便向老板要了饼谜,是薄薄一张素纸上的四个字“日盈朝露”,背面写着“打一古人名。”

好在没有辜负颜葭教我的学问,我知道谜底是“徐干”,建安七子之一。薛老板将月饼装入一个大盒,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抱起,喜滋滋地去找颜葭,这是我有生以来,真正为她做过的第一件事。我不喜欢月饼的味道,但她若喜欢,我便能不皱眉头地陪她吃完。

“饼渣粘嘴角了,我帮你擦掉。”颜葭用帕巾轻轻擦拭,纤细的手指隔着香纱,温柔拂过我的面颊。

“我、我自己来。”我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臂,那一刻脑中乱哄哄的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不晓得究竟是来自云泥身份的阻碍,抑或是模糊不清的羞怯,好似寒冬冰底的流水,奔涌却不敢上浮。

夜晚露浓霜重,走到草叶铺地的小路时,她会拉一下我的衣袖,提醒我仔细鞋底打滑。然而我还是摔了一跤,磕破了膝盖和肘部,凉意袭来时丝丝作痛。她扶着我坐下,用帕子勉强覆住伤口,轻柔得仿佛夜空中的云朵。

一朝离别苦,难忘是眷恋。

十六岁的颜葭含苞待放,花蕊虽只半开,却也引来不少官宦权贵的留意。从仲夏时节起,隔三差五就有媒人上门提亲,颜大人看在她不情愿的份上,便以舍不得女儿做借口,见一个拦一个。

可惜这份阻拦并没能维持多久,很快便在两个月后败给了权倾天下的赵王。果然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,颜家工于琴棋书画的女儿固然令人羡慕,可一旦美名传到皇族之中,以颜家算不上很富裕的家境,就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了。

颜葭把自己关在卧房里,我想她是在无声饮泣。她不能拒绝,不能哭闹,不能绝食,她要为家人着想,若被人知道颜家有个看不上赵王的小姐,这无疑会毁掉颜氏一族的前程。

入夜后我推门进去,和她一起抱膝坐到天明,寂静中我们不曾开口,因为谁都知道,这是逃脱不掉的宿命。我多希望她只是目不识丁的傻姑娘,没有见识不一定是坏事,至少她不会如此难过。

“我该走了。”黑夜再暗,终会被破晓的光穿透,而原地发愣却无法带来好处。

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,眸底蓄满了清澈的泪水。

“赵王妃是皇帝的亲妹,依仗皇兄的宠爱为所欲为,已经逼疯了四个小妾,死在她盛怒下的婢女更是不胜其数,我可不想白白送死。”我生硬地说出理由,却连再看她一眼的勇气也没有。

“那么我呢?在你心里,我甚至不值得你叹息一声?”她的声音渐渐低微下去,失望淹没了她的感官。

“我在世人的白眼和咒骂里活了八年,如果我是个单纯的人,不懂得算计利益和生存的机会,我不可能活到现在。我骗过很多人,其实我不叫秦霜,当初我说出这个名字,只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,像你这样的大家小姐,一定对美丽的名字感兴趣。”我笑得痛快淋漓,谎话很有用处,真话却最是舒心。

“阿霜!”她哭得瘫倒在地,泪水涟涟,我晓得她对我的真心,可辜负却是我唯一的选择。熹微的晨光里,我用背影对三年的时光说了再见。

她于次年仲春出嫁,以赵王第三位侧室的身份入府。那时我站在锦楼上,看着十里红妆灿烂辉煌,大红的喜字绣满轿帘,金珠折射的光芒令人睁不开眼。

颜葭的优势本是美貌与才情,只是处在赵王府的情景下,优势也就成了劣势。只要赵王的心思一天扑在颜葭身上,王妃的怒气就会一天高涨下去,富贵人家最不缺少的,就是嫉妒与争宠。

“徐姑娘,我服侍你擦粉吧。”新来的女孩子捧着一小盒珍珠粉,怯怯地看着我,神情像极了多年前蹲在包子铺边的小乞丐。想起颜葭曾对我的好,我不由朝她笑笑,示意她不要紧张。若要说颜葭这些年对我最深的影响,并非是诗词古籍的熏陶,而是对他人充满善意的好。

现在我改回了原来的名字,我姓徐,出生时母亲梦见她在田野采花,经过一番斟酌后,父亲为我起名徐摘花。

相思循卿迹,悱恻复缠绵。

离开颜府后我去了天香楼,长安最盛大的花柳地。对于我突兀的到来,鸨母也曾起过疑心,但这疑心很快就随着钱财消失殆尽了。我成了天香楼的头牌,人人争抢的美貌名妓,数不清的富贵子弟为一睹我的芳容,不惜一掷千金,夜夜风露立中宵。

名妓恰如精致的和氏璧一般,人们为获取而攻城略地、血流成河,却不曾予以善待和珍惜,以至于多次流落异乡,捡回又失去。永远是得不到的最想要,这是鸨母要我牢记的准则,想来这世上真正肯将我捧在掌心的,除早逝的双亲外,就只有一个颜葭了。

果不其然,见惯美色的赵王依然不能摆脱野花的诱惑,每每在府中看腻了家花,便来天香楼买醉求欢。他很喜欢我,明令要鸨母对我好生侍候,不许其他客人无理取闹,这便是要独占的意思了。

我试探地问道:“听说殿下前不久刚娶了侧室,既然如此,您又何必来奴家这里?”卧房被刻意营造出迷醉的美感,酒香和脂粉香弥散成雾,我起身打开长窗,让粉红的晚霞倾泻进来。

桐琴似有珠玉溅落,泠泠拨动赵王的心弦,一曲未终,人已被揽入醉醺醺的怀抱。

赵王的硬胡茬摩挲着我的脸,他大笑起来:“美倒是很美,只可惜是个丧门姑奶奶,自从被本王娶回来,就成天头疼脑热地犯病,搂着她睡一晚,早起就伤寒着凉地闹花样。天晓得她是怎么回事,唉,还是你这里舒坦。”

赵王这一席话让我彻底放下心来,只要颜葭处于失宠的状态,就不必担心王妃会找麻烦。

“陛下昨个赐了匹好马,连八宝鞍辔和金络头也赏了,本王瞧那马雄健有力,就想着明早带你骑一圈。”赵王又灌下一杯酒,看来他今晚是不打算回去了。

我叹口气,委屈道:“只怕是不能了,昨夜不知是谁送了封信过来,威胁奴家不准出去,否则就要打断奴家的腿。”

“那个臭婆娘!”赵王狠狠地掷掉酒杯,暴怒起来:“以后就让一队护卫跟着你,谁要敢动你一个指头,乱葬岗就是他的下场!”

说到末尾,我还是好言劝解了他,若他真与王妃闹僵,于我而言是得不到任何好处的。这就是异姓王的悲哀,权倾天下的表象是假,畏惧出身公主的王妃是真,或许他敢杀掉暗害我的刺客,却一定不敢对幕后的夫人指责半句。

一个月后,我被郎中诊断出怀有身孕。赵王闻讯匆匆赶来,我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,声称王妃不会放过腹中胎儿,终日缩在床上哭泣。即使赵王有心开解,也会被我以害怕王妃的理由阻挡在外,我一面背着他服下安胎的药物,一面耐心地挑拨他与王妃的关系。

毕竟对于堂堂王爷来说,纳妾实在算不得什么,即使他再惧内,也不会惧到克制本性的地步。

唯有如此,我才能早日与颜葭重逢。

桃红染人面,情丝系指尖。

三月里桃花正盛,落英舞于晴空,飘零于流水。一乘小轿将我送至王府,许是王妃的安排,我的住处在王府最幽静的小角落,红松的匾上草绿填漆,写有“桃毓院”三字。

一个婀娜身影立在轿前,待我吩咐侍婢退下,她才转过身来。华贵的衣裳衬出我的骄傲,然而在她面前,一切都黯然失色。我望着她纤瘦的腰肢,不看则已,一看便湿了眼眶:“你瘦了。”

“我就知道是你。”她捂住嘴,模糊不清的哀伤在喉间翻涌。

“我再也不走了。”我抱住她的肩,喃喃道。曾经我以为,秦霜与颜葭是最苦涩的回忆,却不曾想到,徐摘花与颜葭才是最伤感的相遇。

想来我的新鲜感还未消失,赵王仍旧夜夜流连于桃毓院,看在我独占宠爱的份上,旁人对颜葭也逐渐和蔼起来。

某一日我与颜葭在树下赏花,她笑道:“等你的孩子出生了,就让她认我做干娘。”我低首苦笑,这样美好纯真的期愿,大概也只有颜葭能说出来。扪心自问,其实我从一开始,就知道这个孩子注定死亡的结局。赵王年过而立,身体无恙,侍妾数十,膝下却仅有一女,个中缘由自不必多说。

天空降下一阵桃花雨,娇艳的花瓣落在我们身上,染粉了颜葭因病弱而稍显苍白的面颊。我们一坐一卧,我躺在铺过锦垫的石椅上,伸手勾一勾她的下颌,指尖在迂回中唤起她的痒意,顿时响起咯咯的清脆笑声。

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,那该有多好。我不求天上月无缺,亦能承受悲与离,只求她生生世世,常开笑颜。

塞北硝烟再起,赵王常常被皇帝召入宫中,商讨作战计划。王妃阴阳怪气地慰问我的状况,恶毒得似要将我一劈两半,我仗着这来之不易的身孕,气定神闲地悠悠饮茶,一个不小心将滚烫的热水泼在她织锦的长裙上,美其名曰“胎动”。

我刻意只在夜间拜访颜葭,我不想一朝失宠,她会因与我关系过密而遭王妃迫害。可她并不买我的账,照旧在白天频频探望,我拂去落在她发间的香花,好言哄道:“你本该有更好的生活。”

她摇摇头,笑道:“你就是最好的生活。”

赵王府的中秋家宴上,王妃亲自下厨,做了一道板栗鸭,人人盛上一碗,嫩香的味道连赵王也禁不住放下前嫌,满口油腻地称赞起来。

然而接下来的主角是我,晕倒、流血、喊痛一件不落,对于那个被利用的可怜孩子,我别无选择。我知道赵王不会因此与王妃恩断义绝,但龃龉是一定会有的,长久看来,未必不是件有价值的事。

颜葭不分昼夜地陪在我身边,各色精致的蜜饯糕点换着花样送来,只为劝我喝下酸苦的草药。

我可怜兮兮地看着她:“真的太苦了,除非你对我说甜言蜜语。”

她想一想,枕在我耳畔道:“愿得一人心,白首不相离。”

寒来异事起,半凋并蒂莲。

冬来王妃归宁,在宫中小住半月,王府少了她剽悍可憎的身影,众人顿觉轻松许多,连胆小的蓝羽鹦鹉也活泼起来。

颜葭的小院里有两株老梅树,薄薄的小雪落在枝桠上,与纯白如梨的梅花合为一体。颜葭性情温文,却也有调皮的时候,还未出阁时她曾瞒着父母,偷偷命马夫带我们去望野山。犹记她仰躺在雪地上,欢快道:“阿霜,瞧我这件白狐裘如何?”

想不到竟然一语成谶,现在她已是赵王侧室,着一件名贵的白狐裘,与我静赏落雪。

我的咳疾益发严重了,原是早年行乞积下的,天一变冷就咳喘不止,如今独处时移开帕子,能看到丝缕暗红浮现其中,是触目惊心的颜色。

颜葭扯住我的袖子,疑惑道:“那是什么?”

我连忙将袖子扯回,面上仍维持着轻松:“不过是红梅花瓣而已。”

颜葭不信,袖子一拉一扯间断了半截,染血的半片恰好握在她的手中。我忽然恐惧起来,惊觉自己的身体竟如此衰弱,连颜葭的力气也不如。

王妃在一个晴朗的雪天回府,灿烂日光映在她嵌宝的金钗上,艳丽夺人,府中诸人齐齐立在阶下,向她行礼请安。晚膳后她留我说话,似笑非笑地问道:“你的咳疾还不见好么?”她很少降尊纡贵地与我交谈,待她命众人退下时我已觉异样,正焦虑难安地揣测时,她这一番话终始我恍然大悟。

原来机关算尽,到头来还是算漏了自己,王妃缓缓流露出的恨意与嘲笑,已注定了我来日的结局。

我却是不甘心的,深信有毒药之处必有解药。于是颜葭与我终日坐在案前,翻阅发黄的医书,从当世神医看到奇闻怪谈,期盼能有一味奇药颠覆生死。

果然医案诚不我欺也,我的病症有史可循,是不慎服用了过量的苍耳子。其性本无毒,可治寒痛,然而若被血虚者所服,长此以往必将中毒。

一碗碗汤药灌下,如光阴流水般不知不觉,我望着铜镜中苍白的憔悴色,模糊地计算着服药的时间,一个月,两个月,长得数不到尽头。俯身弯腰,顷刻间鲜血染红了锦帕,事已至此,纵然察觉出不对,于我如流沙逝于指缝的生命而言,亦不过杯水车薪,充其量只能稍稍延缓死期罢了。

京郊有一座药园,种植名贵稀罕的草药,虽然效用奇佳,但却仅供皇族使用。王府里有位老嬷嬷,从前在宫里当差,曾是赵王的乳娘。她讲过许多宫闱秘事,也曾谈及药园的奇木异草,她说园中有三株仙绫草,有使病危者通血脉、破坚积之神效。

颜葭见有药可医,便舒了一口气,向我笑道:“摘花,你等着,等我替你送来。”

“那可是药园,皇家禁军把守,岂是你我能轻易进入的?再说,仙绫草只有三株,少一株便是天大的事,你还是不要犯傻了。”我歪倒在长榻上,悄悄用袖子抹泪。

夜里我唯恐她不安分,会傻到替我偷药,便不管不顾地要和她同睡。锦被大幅展开,我摸着绣在被上的五彩鸳鸯,想要微笑却早已泪流满面。

桐琴奏蒹葭,花露终断弦。

我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,日光穿过窗纱珠帘,停在一盆重瓣山茶上。我下意识地拍拍被子:“颜葭,你养的花开了。”

可惜这一拍,却是拍空了。我在屋里走来走去,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,颜葭这个胆小鬼,她连狼狗都怕,是不可能出府的,说不定正在小花园散步呢。不经意间瞟过香炉内燃尽的香灰,心脏骤然紧缩,有一晚我睡不好觉,曾用此香来催眠,我忽然明白了今日晚起的原因。

“这便是她的全部。”长长的往事终于讲完,我向占卜师深深叩首,恳求他救颜葭一命。作为一个娴熟的骗子,许多只关于我与她的事情早被抹去,我们是不能为外人道的相爱。在我的叙述中,她的善良是被着重突显的部分,我想这或许能打动墨温。

墨温用铜钱为我卜卦,看他的表情,我的阴阳之爻似是不吉。良久他抬起头,告之我卦象:“她命数将尽,你与她仅剩一面之缘。”然而他不能替我说情,原因是天机不可破解。

后来我被墨温的马车送下山,回府时已是黄昏时分了,赵王在边塞未归,王府大小事情全由王妃处理。因为颜葭的缘故,府中诸人皆是惊慌失措,唯恐王妃将他们视作同犯。我从角门溜入,一个心地不错的小婢女让我赶快藏到隐蔽处,王妃扬言即使掘地三尺,也要把我找出来。

我想起了在乡下惯用的伎俩,若想人不知,除非爬上树。我躲在枝繁叶茂的大树高处,等到夜色浓黑时才下来。

墨温的话在脑中久久回荡,一面之缘令我想见又不敢见,我亦不敢祈求于人心,毕竟这世上惯于落井下石的人太多。

颜葭被关在柴房里,趴在墙上望去,门扉处大约有十个人把守,多数人并没有太在意颜葭,而是聚集在王妃的院里。我摸一摸随身携带的箭袋,我是猎户的女儿,这点本领还是有的。

借着星月的光芒,我弯弓搭箭,尽量向喉头射去,以求他们速速死去,不要发出惨叫。在一个个人影倒下僵直后,我向柴房飞奔而去,那一刻我是心存侥幸的,或许墨温说错了,或许我们能顺势离开王府,浪迹天涯,四海为家。

然而甫一进屋,便看到她一身肮脏染血的衣裙,面容惨白,双唇乌紫。我将她从地上扶起,半晕半醒间,她好像知道是我来了,轻轻拉一下我的衣袖,随即躺倒在我怀中。

我没有问她何时被捉住,她也没有责备我的鲁莽,人生至此,谁都明白我们再也见不到下一个朝阳。

阴影处有人在移动,不多时便传来噼啪点火的声音,我终于回想起来,柴房的四周是堆积的木柴,再看看身边,柴房内也是堆积的木柴。原来阴影里还有人,王妃果真心机比海深,我自愧弗如。

木柴被一根根点燃,旋即烧成一片火海,浓烟卷起尘埃,无数火红的流星在空中划过。烟熏成灰红的雾,绚烂了漆黑的夜色,朦胧美丽却带有压抑的味道。

颜葭睁开眼,颊边凝着微笑:“我还想吃月饼。”说话时,她的眼睫上分明挂着泪珠。

我亦向她微笑:“好,下辈子我再解一个字谜。”我的泪水落在她的脸上,合在一处蜿蜒下流。

恍惚中回到草长莺飞的那年,我与颜葭共执一卷,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花间飘荡:“既有寒木,又发春华,何如也?”

何如也?

如是也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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